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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城
2007-6-2
当我们远远望见巴别城的房屋、街道和行人的时候,我们几乎欢呼起来。经过了太多的匪夷所思,能够再次见到一座人类的城市实在是很让人欣慰的事情。起码他们看上去跟我们一模一样,起码他们是有脸的而且身上没有翅膀,起码这城市看起来既不会飞也不会幻化出一百万个镜像。
我们在城外搭起了帐篷休息,然后我带了几个人到城里收集信息。我们是商人,当然得摸清楚这里的市场。巴别城没有城墙,房屋和街道在开阔的平原上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城里的人并没有热烈欢迎我们到来,毕竟我们是同族,着装和习俗虽然有区别,但相互来往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城里的房屋让我们觉得惊奇,因为一栋与另一栋竟然有那么大的差异,几十丈高的石材高楼的隔壁也许是一间竹子造的吊脚楼,还有土砌成的阁楼,铁铸成的亭子,有的房子只有一两尺高却有几十丈方圆,有的房子形状像海马。
我好奇地问街上的当地人这是为什么,却发现语言不通。这也在我意料之内,我连续变了八种贸易语言想跟他交流,结果那人一种都听不懂。其实这也没关系,这城里总会有人懂外语的,而且我的手下们都有很不错的语言天赋,要学习他们的语言也会很快。我们回到营地,告诉同伴们我们的见闻,他们都觉得很奇怪。一两尺高的房子怎么能住人呢?
可是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一点收获都没有。我们拼命地向人们解释说我们想做贸易,希望找一个懂得我们的语言的人来跟我们谈判,可是没有一个人明白。他们似乎许多年都没有跟外来人交流过了,这根本就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对于商人而言,这是个好消息。
于是我们只好采取第二种方法了,我们学习他们的语言。首领命令我们分头到城里观察当地人的言行,于是我在一个老头儿身后跟了整整一天,细细地揣摩他们的语言和风俗,听他跟不同的人搭讪和闲扯,基本上搞清楚了那些最基本的打招呼和骂人什么的说法。
晚上的时候我回到营地,兴致勃勃地跟同伴们交流今天学到的东西。这时候我们才发现了问题。我从那个老头那里学来的打招呼的动作是用手拍拍自己的右脸颊,说“哦呵”,一个同伴却说根本不是这样子,应该是双手乱摆,什么都不说;另一个同伴则坚持说他跟一个年轻姑娘学来的打招呼的方法是使劲跺脚,让别人听到自己跺脚的声音。我听到同伴们介绍了一百种打招呼的方法,我发觉这个地方还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我们没能掌握。
我又去找了那个老头儿,用尽了白天从他那里学来的所有语言向他解释,我希望他能够当我们的老师,教我们学习这里的语言。他似乎明白了,于是跟我来到营地。老者在熊熊的篝火前挥动着自己干瘦的手指,向我们讲授他的语言,花白的胡子在闷热的风里摇摇晃晃,干枯的影子在沙土地面上颤动。他的语言与肢体动作混杂在一起,元音只有a,e,o三个,辅音却有一百个以上,纷繁复杂的语音让我们的头脑混乱不堪,但是我出色的同伴们还是学会了许多。只有当他的语言牵涉到胡子的时候,我们开始迷惑不解。他用不同的手势摸胡子表示一个句子的不同感情,四指轻拈是怀疑,食指环成圈是赞许。我们的同伴有许多是没有胡子的,于是对这一部分很无奈;而且城里的女人和小孩也肯定是不能用这样的语法的。
我们还是恭恭敬敬地感谢了老者,心里却是信心与疑虑并存。第二天我们用刚刚学到的语言去跟人们谈话的时候,他们还是一个字都不懂。
我又去找了那位老者,用从他那里学到的语言与他交流,询问为什么别人听不懂我们的话。他对我的问题大惑不解,我跟他聊了很久,他才明白我到底在问什么,并且对我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本来大家都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他从来都听不懂其他人的话,其他人也是一样。
这让我几乎崩溃。每个人都听不懂别人的话?我问老者,老者摸了摸耳朵(这个动作表示同意),然后说本来如此,每个人说的话都跟别人是不同的。
我跟老人聊了整整一天,发现这座城市的怪异之处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小孩子生下来之后,父母亲不会教他/她说话,他/她只能观察和学习,慢慢造出一套自己的语言。这套语言不是用来跟人讲的,而是自己用来思考的工具。每个人都会受到不同的影响,造出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语言就代表着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不同的世界观。
“可是我看到你跟不同的人说话啊。他们都听不懂你的意思么?”我问老者,老者用食指环成圈捻着胡子,答道:“我不知道他们懂不懂得我的意思,可我也不需要知道。我想倾诉的时候就倾诉,我要买东西的时候,比划两下别人也能明白。我用我的语言问,他们用他们的语言回答。只要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不就够了么?”
“可是语言不同,你们怎么能够深层次地交流呢?不能交流会很寂寞的吧?”我继续问,老者看着我,答道:“就算你我语言相通,你明白我在想什么吗?你了解我的这句话的含义到底指什么吗?也许我说‘你吃饭了没有’,你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明天会不会下雨’,于是你答道‘这两天一直在下雨’,我却以为你的回答是‘我吃得好饱’。你能确定你对一句话的理解跟别人的理解是相同的吗?我告诉你,语言这种东西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工具,让你觉得你了解别人,而事实上你什么都不知道。既然如此,我们要相同的语言有什么用?”
我心悦诚服,于是离开了老人的房子(那栋房子是用木头造成的,许多木板用铁箍箍在一起,就像一个木桶),回到营地。我想同伴们解释了我了解到的一切,他们讶异无比。我发觉与贸易相比,真正地了解这座城市对我而言更加有意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同伴们在城里各自找了老师,学习这城市中无数种奇妙的语言。这里的语言随着人的出生而出生,随着人的死亡而死亡。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语言,不同的语言又直接造就了不同的世界观和价值观,于是就有了城市中风格各异的建筑,人们的生活方式也有巨大的差异。我随同老者走遍了整座城市,了解这座城市的过去和现在。在城中央我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坍圮的塔,塔基有一里那么宽,高度比得上我见过的最高的楼。“这塔叫做巴别塔,”老者说,“所以这城叫做巴别城。”
我忆起了异族神话里关于这座塔的传说,在那个传说里,原本拥有统一的语言的人们合力造起了这座冒犯神的塔,于是神震怒了,变乱了人们的语言,原本团结的人们分崩离析。我把这个传说告诉了老者,老者不以为然。“这不过是统一了语言的人们的嫉妒罢了。”他说,“原本每个人都是有不同的语言的,不同的语言意味着每个人都能够拥有不同的世界,每个人都是伟大的艺术家,能够从自己的视角创造出别人想不到的美丽。可是有些人是懒惰的,他们不愿意创造,只喜欢把别人创造的东西拿来用,于是这些人统一了语言。可是他们又嫉恨我们这些拥有自己语言的人们,于是离开了我们,并且编造出故事,诬蔑我们这些拥有自己语言的人是一事无成的。这才是真正的解释,与塔无关。”
我们看到了城中各种神奇的景象,在空中凝固的水舞,能击碎原子的利剑,能让人身临其境的绘画。“拥有自己的语言,就会拥有与别人完全不同的心。你不会受到什么已有的东西的束缚,你可以真正地做到‘创造’。”老者这样对我说。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于是问老者:“老师,那您的创造是什么?”老者捻着胡子微笑:“在我看来,世上最伟大的艺术,叫做教育。”
回到营地的时候,我们发现同伴们已经与以前不同了。有的人造起了那种只有一两尺高的房子,并且盛情邀请其他同伴进去玩。还有的人坚信火是世界的神灵,任何用火加热食物的做法都是亵渎神灵。发生了变化的不只是语言,还有我们的心。
没有人在乎那些货物了,我们不再是商人。我决定在巴别之城定居,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看到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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