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他

    发表于 五月 1st, 2006

    作者 admin

    标签

    神创论  

    戈城

     

    眼前英姬的黑色斗篷渐渐模糊……天花板在旋转……彻底的黑暗。

    我记得这种感觉。那是我十几岁还没长出胡子的时候,有天夜里我突然醒过来,不是因为梦或别的什么原因,只是很突然地醒了。我想睁开眼睛,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我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但感觉不到我的身体,似乎我只是孤零零地飘在虚空里。我害怕得很,却不知怎么又睡着了。

    现在的我也陷入了那种孤独的黑暗,仿佛自己失去了躯壳,只剩下一个灵魂。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不知身在何处,我感不到时间的流逝。回忆在这时汹涌地冲过来,往事一件件浮了起来。我忆起那个阴冷的雨天,似乎那一日就是整件事情的缘起。

    热那亚的冬天,天空总是一成不变的铁灰色,整个城市仿佛都泡在绵绵不断的雨里。我从大厦的旋转门里走出,后面跟着我的搭档朴英姬。她是个漂亮的姑娘,骨子里透着一股野性的美,鲜红的裙装仿佛这灰色的城市的一颗红痣。我们坐进我的黑色奥迪,目的地是米兰郊外的一座别墅。我们的目标正在那里度假。

    我们能躲开第一击,也许全凭英姬杀手的本能。她突然一手拉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另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我们从车里跳出,滚到路旁,身上沾满泥水。一秒钟之后,一枚榴弹从前方右侧的楼上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把我的奥迪炸得粉碎,连带着后备箱里我的一整套家伙。那榴弹枪听声音像是俄国货。

    我刚从地上跳起来,那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混蛋杀手已经发起了第二波攻击。子弹嘶吼着越过街道,从我耳边嗖嗖地飞过去;玻璃破碎的声音与街上行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我能做的只有跳到一旁,躲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后面,喘息着掏出枪,然后环顾四周。英姬正躲在一个垃圾箱后面,咒骂着把高跟鞋脱下来扔到一边。电话亭的玻璃门被打得粉碎,我探出头观察,就在我前方的人行道上,五个穿灰色大衣的人正拿着自动步枪朝我们扫射,脸都用围巾遮了起来。我探出身子用我的维森九毫米手枪还击,六发子弹中的某一发击倒了对方的一个人。我正要缩回来换弹夹,左臂忽然痛得要命,紧接着什么东西击中了我的左胸。我重重地摔倒,躺在混浊的泥水里,血流了出来。我眼前直冒金星,看见全世界的雨水都朝着我落下来,恍惚中英姬红色的身影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曼妙地舒展开来,双手各握一把日制点二二手枪,枪口呼啸着喷出火焰,长长的黑发在雨中舞动。我屏住呼吸欣赏着空中的表演,她在我眼里仿佛一只扑向自己猎物的美洲虎。对方的一个人大叫起来,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英姬落下来时没发出一点声响,右膝稳稳跪在地上,黑色长袜浸透了水。我撑起身体打算继续打,对方的枪声却稀疏下来。那五人惊惶失措地钻进一辆黑色的雪铁龙,似乎有三个人受了伤,其中一个的围巾散了开来,露出一张东方人的脸,一脸络腮胡子。他们的车牌用纸盖了起来,雪铁龙长长地鸣着笛,在拐角处消失了。我甩甩胳膊,把枪插回衣服里,皱着眉嘟囔道:“一点专业精神都没有。”

    我能感到我的周围发生了某种变化,但这种感觉绝不是从我的哪个感觉器官传来的。那种感觉……仿佛自己的力气被一丝一丝吸走似的,我发觉自己不能集中精力思考。我的生命好像被人截成一小段一小段,用邮件从日内瓦寄到南极再重新装起来。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了……回忆充满了我的整个思想。我想起布鲁塞尔的坠机事件,想起阿兰临死时脸上恐惧的表情,想起英姬的身体在空中美丽地扭转……在种种回忆的表层,那一天的情景静静地潜伏着,不发出一丝声响却又让我始终无法转移注意力。我想起我受伤的胳膊……

    我的伤基本没事。一枚子弹从我左臂的尺骨与桡骨之间穿过,又打在左胸的防弹衣上。我们从伙计们那儿借了辆车,窝着一肚子火赶到米兰的郊外,把那栋别墅炸上了天,然后赶回热那亚的总部,前后才花了两个半小时。

    伙计们已经替我查了那辆黑色的雪铁龙,那辆车现在正停在伦勃朗大街西头,我们的人揭开了遮住牌号的纸,发现下面根本没有牌子;老伙计阿兰侵入了热那亚警方的数据库,按照发动机号码找到了这辆车的记录,结果发现它两年前被盗了。射出榴弹的那个窗口属于一间没租出去的临街店铺,大门上的锁被撬开了。那群混蛋用的Y20步枪几乎已经全球普及,根本查不出什么来;俄制榴弹炮也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阿兰活着的时候本来是我们的王牌黑客,偏偏又喜欢做狙击手,还是个不怎么样的狙击手。结果有一回他几乎被人家的狙击手打死,我把他带到斯大林格勒去做了那个天价的手术,之后用一台被改装了的五吨重的IBM正电子脑把他装了回来。再往后他就成了我们的台柱子,老伙计阿兰攻不破的防火墙可真不多。他随时跟我们保持联系,告诉我们一切有用的信息,亏了他我们才能做到南欧同行里第一的位置。

    阿兰在气体3D显示器里现出自己的全身像,一身维多利亚时代的打扮,能认出是阿兰活着的时候那张脸,但肯定做了些美化,从前的阿兰没这么帅的。显示器里的阿兰张开双臂,在他身前是密密麻麻的头像,统统是一脸络腮胡的亚洲人,那些头像被他排成了两个黑体的字母:“Hi”。阿兰用一种懒洋洋的很欠揍的声音说:“现在热那亚城里有络腮胡的东方男人有1121个,你确定你认得出是哪一个?”

    我坐在工作台前,咬着牙盯着那一千多个头像,希望能从里面找出哪一个长得比较混帐,但这些人看起来似乎都是一个模样。正犯愁间,工作室的门轻轻打开,朴姬走进来,甩了甩手里雨伞上的水,把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管在我眼前晃晃,里面混浊的雨水里泡着一发九毫米的子弹,雨水的颜色略有些发红。

    “你打中了一个人,”她说,“子弹穿过身体,嵌在他身后的墙上。地上的血都被冲干净了。我找到这枚子弹的时候,子弹上的血迹已经和着雨水在墙上流成了一条线,我就把那些雨水收集起来,又把子弹抠了出来。”她把那一管雨水倒进我们的DNA分析仪,阿兰开始工作。他花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满意地哼哼着说:“成了。我查了出入境记录,就是这个大眼袋。”3D显示器上出现了一个立体的头像,典型的东亚人,大约四十岁,络腮胡子,眼袋果然很大,刚巧是被我看到脸的那一个。下面写着:尾田信一,男,41岁,日本国东京都千代田区目白公寓2104室,1121540入境,1141703离境。我大声问:“走了?”阿兰沉默了两秒,答道:“半小时前。飞往东京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旋了一圈,问:“能查到他住的旅——”阿兰抢着答道:“查不到。我连不上酒店内部的数据库。”我又转了一圈,心里已打定了主意。英姬盯着我,问:“我们什么时候走?”我斜着眼睛瞥她:“去哪?”眼前一花,英姬已经单膝跪在我大腿上,扬手用她的点二二手枪指着我的额头,我只好又问:“去东京?你去干吗?”英姬冷冷地说:“那群人差点杀了我!”

    我撅噘嘴,知道我没别的选择。我说:“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塑料管原本是做什么用的?”英姬嫣然一笑,收起手枪,说:“口红的盖。”

    我清醒了过来,无处不在的黑暗仍然包裹着我。我能够思考了,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那种昏迷一样的感觉虽然不好,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么无聊。但在我继续思考的时候,我发觉情况不太对劲。

    二十多年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我眼前掠过童年时我在家乡那条小河边玩沙子的景象,我清楚地记得我上小学二年级时第三周星期四的作业,我记起阿兰还欠我两万元的赌债……我不该记得这么清楚的!这不是我的大脑!我惊恐地尖叫,却感觉不到喉咙的振动。我小心地将我的思维四处伸展,我似乎可以把自己的思想轻轻松松地放在记忆的任何一个角落,永远不会遗忘;我也能任意地忘记什么东西,只会记得我曾经把不知什么东西忘掉了。

    我记得某人曾经跟我说过这种奇特的感觉。那是……阿兰做手术后的第三天,我坐在他的正电子脑前第一次用键盘跟他交流时他说的。

    我的天啊!那帮混蛋,他们给我做了人脑硅化手术!

    我跟英姬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打算去弄清楚是谁要杀我们。飞机在羽田国际机场缓缓降落的时候,我想起了世嘉游戏机上模拟飞行游戏里轰炸东京那一关。

    我们在千代田的目白公寓周围转了三天,尾田始终没有出现。他是单身,从机场出来就没回家,直到现在。我跟英姬轮流在公寓楼下值班,另一个去东京城里转。我在秋叶原花了整整一天去感受日本的电玩文化,用各种方式把东京轰炸了十二遍。阿兰在这边干活不方便,我们得自己小心提防。

    尾田信一在第四天出现了,值班的英姬立刻把我从往秋叶原的路上叫了回来。有个女孩做搭档就是方便,我们用了一个古老的小把戏:英姬把门上的猫眼用口香糖堵住,然后用她最娇滴滴的声音叫门。尾田开了门,两秒钟后他就倒在了地板上,英姬跪在他胸上,用枪指着他的头。我朝尾田微笑,转身关上了门。

    我跟英姬都没想到他还敢动,就在我关门的那一刹,原本卷曲着放在地上的一条黝黑的带子突然立起来,朝英姬背上抽了过去。我皱起了眉,只好一脚踢出去,左侧的小腿从膝盖上断下来,狠狠跺在那条带子上。躺在地上的男人大声尖叫,跟我那天听到的仿佛猫被踩到尾巴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一条居然真的是他的尾巴。我把自己的小腿安好,然后用绳子把尾田绑得结结实实,连尾巴也绑了起来。看来他是个混血儿,工厂或实验室里生下来的那一种。英姬一直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看我绑他,绑好之后,她拽过尾田的尾巴尖,抚摸着那尾巴上的黑毛。看起来像是狗或者狼的尾巴。英姬用自己的点二二顶在尾田的尾巴上,慢慢地用日语问道:“是谁要你们去杀我们两个的呢?”尾田不吭声,英姬扣了扳机。那半狼人惨叫起来,我想不通他叫起来为什么像猫。但他还是什么都不说。

    英姬把断下来的尾巴扔到一边,面无表情地坐回沙发上。我在榻榻米上坐下来,把我的右腿齐大腿根卸下来,脱下右脚上的运动鞋,把脚折成新月形递给英姬,英姬再把它戴到尾田的头上,刚好把眼睛和耳朵盖住。我把我的右腿纵向揭开,折成一台便携式电脑,用电线跟尾田的感官发生器连起来。现在尾田眼中所见与耳中所闻都由我控制,我启动一个催眠程序,然后等了五分钟。

    屏幕显示那半狼人的瞳孔已经放大。我问道:“你为什么要到热那亚去杀那对男女?”现在尾田应该可以看到他自己正在向自己发问,他的嘴唇蠕动起来:“教主的吩咐……我们要找到我们的神……必须杀了那个男人……”英姬瞪我一眼,脸上似笑非笑。我皱起眉,又问:“教主是谁?”尾田答道:“他是神的使者……没见过他的脸……”我越发糊涂了,问道:“你是哪个教的?”尾田说:“阿……”我跟英姬对视一眼,英姬问:“什么教?”尾田重复道:“阿……”我叹一口气,说:“算了。你们总部在哪儿?”尾田答道:“日内——”

    一声爆炸。尾田家的门飞了起来,浓烟中一大团不知什么东西涌进了门,我听到金属滑动的声音。英姬朝烟雾里开了枪,我一把拽下尾田头上的我的右脚,提着电脑用左脚往阳台的方向蹦。没有第二次爆炸。英姬从烟里奔出来,朝我喊道:“一大群机械蜘蛛!小心!”我急匆匆把右腿往身上安,心想这次他们可专业得多了。

    我忽然觉得左腿上有些异样,低头看时,我的机械腿上已爬了三四只拳头那么大的蜘蛛,八只脚都是闪光的利刃。我朝腿上连开几枪,但那些小东西居然会躲子弹!好在它们的反应有点慢,总有大概十分之一秒的延迟,我才能保证三枪打掉一个;但英姬几乎弹无虚发。嘁嘁喳喳的声音越来越大,烟雾散去的时候,地上出现了一大片黑色的蜘蛛,密密麻麻的有几百只。我吓了一跳,从左边大腿里抽出一根钢丝,固定在阳台的护栏上,纵身从阳台跳了下去。英姬又开了几枪才一跃而出,柔软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抱住了我的脖子。钢丝从我的大腿里不断抽出,我和英姬从二十一层直直滑下。那些蜘蛛竟然跟了下来。它们沿着公寓大楼光滑的墙面稳稳地爬下,速度一点儿不比我们慢。

    我们从路边抢了一辆跑车,英姬把车主踹了出去,自己坐上驾驶座,跑车在日光街道上狂奔。那群机械蜘蛛已经看不见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玩意儿!我喘着气琢磨那些蜘蛛,单个蜘蛛的肚子里放不下一个足够大的脑子,那么它们肯定是被遥控的,大脑在另外一处;这么一大群蜘蛛配合得如同一体,电脑绝对做不到这么高的协调性,人更做不到。唯一可能操纵这群蜘蛛的只有阿兰那样的硅基人脑。可是硅基人脑技术出现没有几年,接受过那个手术的应该不会超过五十人,而且大多数人都只是把电脑作为思维的载体,很少有人能拥有超越人脑的能力,阿兰那样的黑客已经是特例了。能操纵这么一大群蜘蛛的“教主”?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发生变化了。我的思维似乎不再是简单的01的交替,而是变成了另外一种怪异的状态,一种似是而非的状态。我感觉不到硅晶片的坚实,我仿佛飘在空中,四周是一片光亮。我被怪异地扭曲,先拉成长条然后折成曲线,甚至打两个结。他们就是这样对待神的?我真想把外面那群混蛋拉进来,让他们也感受一下这种顶级瑜珈的磨练。

    彻骨的深寒。冻结一切,摧毁一切。我能够感到这种寒冷,我的思维似乎也在这深寒中放慢了速度。我能够感受到周围缓缓运动的钠原子,我在真实与虚幻之间穿行。这里的温度无限接近绝对零度,一切都趋于停滞。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我居然还记得这个名词。在这停滞的空间里,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形态——被冻结的光线。

    我悚然惊觉,这不是人脑硅化,这是人脑光化!我被囚禁在传说中的光计算机里!

    来到日内瓦之前,我从没想到这座名城居然只有这么小,几百个日内瓦合在一起才赶得上东京城的庞大。我站在勃朗峰桥上眺望日内瓦湖,半公里外的日内瓦喷水柱把水流喷到上百米的高处。阿兰居然真的查到一个叫做“阿”的教派,似乎是一群非自然人创立的一个邪教。日内瓦城里甚至有一家名叫“阿”的计算机芯片工厂,就建在日内瓦湖的西岸。

    阿兰给我们弄到了那工厂的设计图纸,居然连室内效果图都有。我跟英姬毫不费力地潜入厂里,全自动化生产的无菌车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花了一分钟解开总控制室的密码锁,端着枪跳了进去。眼前的地面上黑压压地爬满了机械蜘蛛,还排成了两个字母“Hi”。我愣了半秒钟,一只柔软的手在我脖子上狠狠地砍了一记。我晕了。

    我的思维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深刻地体会到了波粒二象性的涵义。我的生命就是光线与光线的交织,光的叠加与干涉、衍射与折射造就了我思维与记忆的结构。不同波长、不同强度的光在我的意识里闪耀,在这近乎绝对零度的钠原子团里缓缓地行进。我能感觉到我在光子晶体里的缓缓流动。

    但我感觉不到更多,我仍然是个瞎子、聋子、哑巴。我不断地思考,将我二十多年来经历的所有事件整理一遍。我学到了比我以前了解的多得多的知识,甚至懂得了这光计算机的运行机理。但我依旧什么都做不了。过去的种种情感似乎都已淡化,我不再关心外面的人和事,我发觉我能够理解佛陀说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了。有时我会想,神究竟是什么?神是自然规律的创立者么?神能脱离自然规律的约束么?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体被紧紧地固定在一张金属床上,就是医院里常用的那种。英姬坐在一边看着我。她朝我微笑,说:“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我想骂她婊子,却发现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她上身伏在我胸前,低声说:“我跟你做搭档有四百二十二天了,这么久的接触,我越来越确信你就是我们找的‘那个人’。但是,我发现我爱上你了。

    “是我把你从热那亚引到东京,又引到这里。别这样瞪我,那五个人和可爱的机械蜘蛛都是我布置的。阿兰早就是我们的人了,我专门给他租了一颗墨西哥的卫星,让他能操纵东京的机械蜘蛛,当然也能操纵这儿的。还有,我从没告诉过你,我有百分之五美洲虎的基因。”英姬站了起来,我看见她披着一件大得过分的黑色斗篷。她高举起双手,高声说:“我就是‘阿’的教主!”

    英姬低头看着我,轻轻地说:“‘阿’拥有三百万成员,我们的每一个成员都是人类造出的非自然人,我们相信人造的胜于自然的。我们非自然人是比人类更高级的物种,我们所吃的食物是由无机物合成的,我们饮用的水是由海水净化的。我们使用我们造出的语言,‘阿’是我们的语言中最神圣的元音,也是我们宗教的名。我们的神也应当是我们创造的,人造的人应当崇拜人造的神!”

    英姬俯下身,在我耳边喃喃地说:“我们的神应当拥有最强健的脑,否则承受不了神化仪式的痛苦。于是我们找到了你,这多亏阿兰提供了你的脑纹。于是我跟随了你一年半,我要确定你就是我们的神。”她退后两步,两膝跪倒,上身拜伏在地,朗声道:“我最崇高的阿神!”她的黑色斗篷高高扬起,在空气中缓缓落下。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

    我并不认为那些教徒会崇拜一个被困在光计算机里什么都不能做的神,直到我意识到神化仪式根本还没有举行。此前我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准备工作,现在的我根本算不得什么神。神应当是全知全能的,或者至少是能力远远超过人类的。

    我不知我在那光计算机里待了多久。某个时刻,光子晶体的囚笼打开了。神化仪式即将开始。我艰难地在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的束缚中挣扎,从囚笼里一跃而出。

    我是光。在超低温原子团之外,我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我在外面的世界里奔驰,我的速度是世间最快的。我尽情体验着光速的快感,直到我意识到,外面不该是这么宽敞的。

    我仍然没有摆脱束缚。这里的空间被扭曲了,我沿空间中的测地线奔驰,却一直在这个庞大的实验室里转圈圈!这是“阿”们用暗能量造成的强大引力场,外面裹了一层引力屏蔽材料。我想不出他们究竟打算怎么做。

    我感到了另外两个引力场,能量规模跟第一个不相上下。三个引力场对我造成巨大的压力,原本数微米的光束直径在引力场的作用下越压越小。我感到撕裂般的痛苦,我能感受到的范围却猛然变大许多。

    我明白了!量子效应!我是光啊,我在真空中的速度是光速,精确度是无穷大;我的方向在三个引力场的作用下精确度越来越高。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动量越是确定,那么位置就越是不确定。我现在已经能感受到我的位置的不确定了!我能够感受到这个实验室的全貌!

    我承受着越来越强烈的撕裂感,我能感受到的范围越来越大。我能感到英姬和她的教徒们在实验室外的顶礼膜拜……我知道日内瓦湖翻滚的波浪里每一个水分子的状态……我飞舞成一团庞大的光子云,笼罩着整个日内瓦城。

    量子效应——那是超越光速的唯一方法。我的光子云逐渐变大,整个瑞士,整个欧洲,整个地球的万事万物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能感受到的范围还在继续变大,我能感到奥林匹斯山顶的一粒细沙,我能感到奥尔特云里一颗新孕育出的彗星的彗发气流,我能感受到天津四上氢与氦的翻滚。我的视线超出了银河系,拓展到140亿光年外的宇宙边缘——

    我是通晓万物的阿神。


    295 阅读
    »下一篇


    分享到饭否   

    本日志发表于星期一, 五月 1st, 2006 at 17:11,属于分类其他
    你可以通过RSS 2.0对这篇日志进行回复。
    你可以回复日志, 或者从自己的页面引用
  • 1 评论

    看看有啥想说的。

    1. [...] 2006年8月 科幻世界 《阿神》 [...]

  • 发表评论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 用户名:

    Email (required):

    网址:

    评论: